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璇玑

2017.02.18 岳亮

“咸宜观?”


胖胖的老板,双手拢在袖子里,眼睛似笑非笑。


十一月的长安,已是冬天气象。天空是沉沉的灰色,浓淡不一的地方,隐约可见云气缓缓流动,映着底下空旷的田野,清晨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,通往曲江的道路人烟萧索,尘土不兴。岔路口孤零零地立着一间破败的茶水铺。一只黑色乌鸦蹲在旁边裸露的树枝上,饶有兴味地观察着那个站在门口、身形矮小的和尚。


“你去赤蓝桥下找乌那曷,只有他也许还能帮你。”


老板一转身,掀起棉布门帘,暖风顺着缝隙吹到呆立的和尚身上,又迅速失却了温度,消失在北方吹来的寒风里。乌鸦无趣地抖抖翅膀,“嘎”地一声飞走了。


这一年是咸通十一年,睿文皇帝治下,大中的短暂复兴已成往事,曾经烜赫一时的大唐正飞速向着深渊坠去,然而眼下尚无人知晓。安史之乱结束已过百年,藩镇此起彼落,朝廷荒嬉终日,民间法度废弛,昔年严格的宵禁制度几乎沦为废纸一张。夕阳落在承天门几个金色的大字上,低沉的鼓声渐次响起时,赤蓝桥下却正是热闹非凡。


一群衣衫褴褛的乞丐围成圈子大呼小叫,正中间处一个黄发绿睛的大汉,肩膀上驮着一只乌鸦,双手举着摇缸上下翻飞,嘴里念念有词,突然大喊一声:“着!”猛地把缸子扣在地上,翻出三粒骰子来。众丐撅着屁股探头去看,又算不清楚,七嘴八舌争辩着,几乎要打将起来。黄发汉子大笑道:“十三余一,却是白虎了。”说完伸手拢走三堆铜钱,又从中数出几十枚分将出去。赢的花子喜笑颜开,盓钱的大声唤字叫背,众语喧哗,可怜圆载站在旁边,竟插不上一句话。


那黄发大汉看到呆立的和尚,从人群中挤出来,上下打量一番,问道:“你可是那要找咸宜观的和尚?”圆载看着汉子,心下疑惑,不知他从何处知道自己。黄发汉子笑了笑,“在下便是乌那曷。”停在肩膀上的乌鸦“嘎”地叫了一声,张开翅膀左右扇动几下,似是颇为得意。


“却不知法师为何要找咸宜观?”


圆载一时嗫嗫,心思翻腾,不知该如何回答。乌那曷绿色的眼睛定定地盯着圆载,见他为难,叹了口气,“也罢,去咸宜观的,左右都是要找那一个人。只是她落到这个地步,众人避之唯恐不及,法师能有此愿心,乌某自当助一臂之力。”


说完转身招呼几声,旁边乞丐递上一只皮壶。乌那曷举到圆载面前,“只是如今时辰未到,法师不妨先喝上几杯暖暖身子。”


圆载慌忙摆手,直言自己执戒不能饮酒。乌那曷却狡黠地笑起来:“要想见到她,这酒却是少不得的媒人。法师可要想好了。”


圆载就着火光看过去,乌那曷手中壶上绣着一只舞马,口衔银杯,醉态可掬。犹犹豫豫地接过来,甫一旋开盖子,浓重的酒气便如钢刀一般直刺面门,竟和平时所见之浊酒大不相同。圆载狠狠心,捏着鼻子猛灌了一大口,入口酸辛,顿觉天旋地转。暮色中的赤蓝桥立时如同有了生命一般,黑色的桥身张牙舞爪地迎面扑来,吓得圆载一个趔趄。


乌那曷一手扶住圆载,放声大笑;另一只手手腕一翻,变魔术似的掏出一把银光闪闪的匕首。嘴里一声唿哨,大群乌鸦从黑暗中飞出,鼓噪而过,又盘旋而回,落在两边光秃秃的树枝上,一起鼓动翅膀,平地上狂风乍起,原本平静的河水陡然翻起波浪,无数黑黝黝的鱼头冒出水面,摇鳍摆尾,拍出阵阵水花,整齐划一,如同有人指挥一般。


圆载看着这景色,目瞪口呆。乌那曷拽起他,大步就往河里而去。圆载大惊,急忙抓着乌那曷的手,“使不得、使不得。”怎奈乌那曷毫不理会,兼之力气又远胜于他,铁钳般的手竟无论如何也掰不开,就这么一路踏进冰冷刺骨的河水里,猛地一个浪头过来,几乎便要栽进水里。乌那曷回头诡秘地朝圆载一笑:“她正在刑部大牢里,不从水路,又如何能进得去?只是想从这下九流里过,还要借法师一点东西。”


“刑部大牢?”


“她明天就要问斩,法师难道不知?”


不待他反应,乌那曷挥起匕首,一道银光从圆载的脖颈上划过,鲜血喷涌而出,圆载双目圆睁,口中“荷荷”作声,手指着乌那曷,却说不出一个字来。只听得乌那曷最后一句话:“欢迎来到长安下九流。”红色的血旋即溶解在黑色的水里,河里的大鱼闻到腥味,齐齐聚拢过来,鳍张须戟,显得分外狰狞。


乌那曷做了一个手势,大鱼们听得号令,驮起圆载冰冷的身体,顺着水流一路疾驰而去。


恍恍惚惚之间,圆载仿佛听到高亢的琵琶声,像有无数只手争先恐后,将他从黑暗中拉回来。待得再睁开眼时,面前已经变了一番景象。


三面皆是灰色的高墙,余下一面被粗如手臂的铁栏杆封的严严实实,墙壁上几支脂油火炬明亮地燃烧着,不知哪里而来的旋风,带着火光闪烁不定,映出无数攒动的人头,黑色的影子叠加,又旋即分开。圆载定睛看过去时,几乎吓得大叫起来。他身边所站立之人,或鱼头人身,或双臂为钳,又有浑身遍布黑色羽毛之人,瞳孔微小不可见之人,如同阴影飘忽不定之人,种种怪象之间,却见适才赤蓝桥下所见群丐,也挤在人群中,伸长脖子、神情跃盼。


“我莫非是已经死了?”圆载伸手去摸自己的脖子,却光洁如新,丝毫不见伤口,喃喃自语道。


一个鱼头人半转身子,一只圆圆的眼睛从头侧面仔细打量了一下圆载,肯定地点了点头。


圆载见到这里的妖物们并不关心自己,不由松了口气。“这又是在做什么?”


鱼头人侧着头,一只眼继续看向中间,一只眼向着圆载,说不出的古怪。“接她回家。”


圆载不解其意,顺着他的一只眼看过去,却看到乌那曷正坐在人群之中,手持琵琶,粗壮的手指轻轻抚在弦上,指甲一弹,“铮”的一声,如怒涛划过天际,周围忽地安静下来。


然后圆载就看到了她。


在一片魑魅魍魉、光怪陆离中,她穿着红底金纹的回鹘裙,窄袖锦边,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蹀躞带,神情自若地坐在人群中一张高脚胡凳上。


乌那曷的手指上下翻转,清脆的琵琶声像是流水落珠。她略微沙哑的声音伴着音乐响起,如同柔顺明亮的丝绸,铺满了冰冷昏暗的牢狱。


她开始唱:“楚女不归,楼枕小河春水。”


圆载目不转睛地望着她。十一年前,他尚是一介童子,随藤原常嗣大人出使大唐。在李亿大人举办的宴会上,见到了她。那时她青春正盛,与众人饮酒和诗,声音清脆:闲乘画舫吟明月,信任轻风吹却回。


灰色的青砖地上水流汩汩涌出,淹没了听众的双脚,又向上蔓延,没过膝盖,势头不减,却无人惊慌,几个鱼头人欢呼一声,恢复了本来形状,摇动尾鳍,轻松地游了起来。


她继续唱:“月孤明,风又起,杏花稀。”


几缕微风吹过,依稀有月光拂面而来,空气中飘着淡淡花香,乌鸦展开翅膀,和着歌声笨拙地舞蹈。“她比十一年前,也老了许多啊。”圆载出神地想道。


她并不是真正的歌者,甚至曲调也咬得不是那么准,有唱错处,自己不由也失笑起来,露出洁白的牙齿。但是她的声音里却带着一种温暖的魔力,在四周的空间里扩散开来,随着曲调上下起伏,如同一根指挥棒,引领一众妖魔鬼怪或点头,或叹息。她笑时,群怪亦笑;她嗓音向下落去,显出忧伤之意,群怪也一起摇头黯然。


“玉钗斜簪云鬟重,裙上金缕凤。”


她穿着金色靴子的双脚自然垂在高凳下,随着音乐起伏一前一后,轻轻摇动。裙裾扬起时,上面绣着的凤凰作势展翅欲飞,又忽地落下,掩入袍袖之中,不见踪迹。


十一年后,他终有机会再来大唐,一路打听,方知她早已入观为道士。却从未想到,再见竟会是在刑部大牢里,思及此处,乌那曷挥动匕首前的话突然闯入脑海,圆载猛地一惊,几乎便要从这幻境中醒来。


“八行书,千里梦,雁南飞。”


飞字拖出一个长长的尾音,婉转低回,声音落时,她抬头望向高墙之上小小的窗口,外面是多云的夜空,黑沉沉地压将下来,不见一丝星光,衬得她的面色愈发苍白。


圆载的手指开始不自觉地在墙上划动,如同画符一般。


鱼玄机转过脸来,和他的眼光对在一起。


她轻轻地摇了摇头。


圆载如同被施了法术,僵在那里,不能动弹。


琵琶声陡然升高,牢房中一瞬间热闹起来,鱼从水中跃出,又重重地跌落回去,溅起无数水花。螃蟹怪兴奋地敲动双钳,乌鸦“嘎嘎”粗叫,群丐跳起胡旋舞,鱼玄机从高凳上一跃而下,金色的靴子踏着水面,不停地旋转。音乐声越来越快,她旋转的速度也越来越快,红色的裙袍展开,如同被鞭子猛力抽打的陀螺,超出人间所能有的速度,像是彗星划过天空,光芒刺的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。


一声闷鼓乍然响起,舞蹈和音乐瞬间停了下来,火光熄灭,圆载慌忙左右顾盼,却只见满目漆黑,先前喝的浊酒从胃中奔涌上来,直冲天灵,一阵天旋地转,又摔倒在地。


当他在彻骨的寒意中再次醒来,首先映入眼中的,却是赤蓝桥灰色的桥身,横亘在头上,遮蔽了整个天空。身边除了枯草、河水和盘旋而过的风,空无一物。乌那曷,琵琶声,长着鱼脸的观众,和那金色的靴子,都消失地无影无踪,似乎从来没有出现过。


圆载正自迷糊,不知昨夜所见,是真是幻,又突然想到乌那曷预言中今早要发生的事情,心头一惊,挣扎着想要爬起来,却头疼欲裂、手肘一软,瘫倒在地。他奋力向前爬了几步,铅灰色的天空逐渐显现出来,终究气力不济,翻过身来,躺在地上,瞪着流动的云气,胸口上下起伏。桥上响起嘈杂的脚步声,像是无数人热烈地奔向同一个方向。远处一声炮响,饱含森严的不祥意味,又像是乐曲的终章,有力的臂膀重重捶在皮绷的鼓面上,一切戛然而止。


纷纷扬扬的大雪从天而降,一片一片,落在他的脸上,也落在远处的刑场上,将流淌满地的鲜血轻轻掩盖,柔软洁白,像是鸽子的羽毛。长安街头一片欢腾,这是十年以来第一场大雪。


圆载闭上眼睛,右手轻轻在枯草上划动,一阵烟雾闪过,召唤出一个巨大的红色式神,手持黑色镰刀,向着虚空里斩下,滚滚东流的渠水无声无息被劈成两段,平空竖起两段高高的水墙。


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,她看向他的那一眼中,所蕴含的全部意味。


“深巷穷门少侣俦,阮郎唯有梦中留。

安能追逐人间事,万里身同不系舟。”



注1:古代赌博,称摇摊。一般在一张方形赌台上进行。其法有庄家一人,站在赌台上方,其余人在四周下注。进行时,庄家将三粒骰子放在一个有盖的容器(称为“摇缸”)中摇动,待骰子定下后,将所现的点数之和除以四,能整除即为四,有余数的则可能为一、二、三,分属赌台的四个边。余家在庄家摇定之后分别在桌上的四边下注,摇出自己所押的一方,由庄家照押数赔,其余三方则归庄家所有。摇摊盛于清代,此处引至唐代。

注2:鱼玄机所唱词为温庭筠所作《酒泉子》。

注3:最后一批遣唐使在公元838年即终止。此处为故事需要,将其延后到860年。圆载为最后一批遣唐使使团成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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